重度拖延症。
不拆不逆。
盾冬。
DW。

【周迦】Bedtime story

  • 合志文解禁

  • 蠢兮兮的傻白甜,人鱼au

  • OOC属于我


Bedtime Story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座高高的石塔。这座塔属于一个老巫婆,它没有门,也没有楼梯。每当巫婆想要回去塔里的时候,她就会对着塔顶仅有的一扇小窗高喊:‘我的孩子呀,快放下你的四十米长枪,让我上去’……”

“不,前辈,这是莴苣姑娘的故事。”

“好像,确实是呢。那我换一个吧。”

 

“很久很久以前,王国里有一位王子。他有着花瓣似的嘴唇,白雪一样的皮肤……”

“这个是白雪公主。还有,请不要随意改变主人公的性别好吗,前辈。”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什么睡前故事啊,马修!从小到大我都只有听故事的经历!”

“是前辈一口答应今晚要给大家讲故事的,信守承诺的御主才是能被大家信赖的御主。”

“明明童谣自己就应该很熟悉这些故事啊……”

“听到你的嘀咕了,前辈。想不起童话故事的话,就干脆自己随便编一个吧。”

“什么?这样子也可以吗?”

 

 

很久很久以前,大陆上有一个临海的国家。这个国家的国王深爱着他的王后,他们相敬相爱。可是却迟迟没能迎来自己的子嗣。王后为此深感焦虑,她询问了各方人士,都没能够得到一个可行的办法。直到有一天,一个风尘仆仆的诗人来到王宫,他宣称自己带来了天神的启示,语气确凿。于是国王夫妇遵照着他的话前往境内最高的一座山峰,他们在这离天神最近山顶上跪了一整夜,虔诚地向上天祈愿一个孩子。令人欣喜的是,回到王都后不久,宫廷医生就告知了王后怀孕的好消息。就这样,这个国家的王子在万众瞩目中诞生了。

王子名叫阿周那。他有着夜色一样深沉的头发,黑曜石一样明亮的眼睛,和甜蜜的巧克力似的皮肤,容貌端正,身体健康。他带着上天的恩赐降生,是承载着天神的喜爱的孩子,因此,每一年的生日时他诚心许下的愿望都能够实现。

等到了小王子应该开始学习的年龄,这个国家中的所有智者都被传召至帝都为他传授知识,所有武师都被精心挑选向他教授武艺。然后,所有的老师都很快又离开了帝都。他们对王子赞不绝口,纷纷称赞他是不世出的天才,聪慧机敏又勤勉好学。

就这样,在父母和所有人的关爱之下,聪明的小王子一天天地长大了。就如同从原石中逐渐打磨出价值连城的宝石,他的个子每年都和春天的树苗一样拔高,圆嘟嘟的脸颊慢慢变得削瘦。女孩们开始悄悄地用喜爱的语气谈论到他,偷偷地跑去询问天神自己与他的可能性。

可是——所有的故事都会有一个可是——小王子的内心总觉得缺少了一些快乐。

他有着疼爱自己的父母,尊敬自己的臣子,保护自己的守卫,独独没有可以交心的朋友。他的每一天都严格地遵守着日程表,仿佛只是一个上好了发条的木偶。

在十二岁的生日宴会上,阿周那闭上眼,虔诚地在心中许了一个愿望。

那天夜里,在最夜深人静的时候,躺在卧床上的阿周那听见了一阵不同的海浪声。

他赤裸着双脚推开露台的门,夜晚的凉风将海水的味道吹到他的身边,缀满了闪烁星星的墨蓝色幕布一直往下垂落到海中,一切都显得悠远而又平静。阿周那试图在海面上寻找那个声音的来源,然而只能看到海面上波光粼粼,白色的海浪前赴后继地扑上岸边。

是错觉吗?阿周那感到疑惑。他的手指紧紧抓着栏杆,踮起脚尖,努力地将上身往外探了出去,黑亮的双眼平日里拥有能够百步穿杨的视力,这会儿却无法找到心心念念的目标。

就在他几乎想要放弃的时候,那个奇异的水声又传入了他耳中——像是水珠坠落在坚硬的金属上发出的清脆响声,又像是乐师拨动琴弦弹奏出的动听弦音。

冷清的月光下,一条银白色的鱼尾分开波浪,近乎透明的尾鳍完全地张开,月光在鳞片的表面折射出冷硬的金属光泽。鱼尾在水面之上画出一段短暂的弧线,随即飞快地消失在层层的海浪之中。

那是——童话故事里的人鱼。眼中还带着稚气的阿周那惊讶地张大了嘴。

 

第二天,地平线上刚刚亮起一道光时阿周那就迫不及待地从大床上跳下来,有一只小鸟正在他心里雀跃地扑腾翅膀。他几乎是蹦上了自己的椅子,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冲着桌子那头的父母开口:“我看到了!有一只人鱼,就在海边不远的地方,她是银色的!”

王后的脸上流露出一个母亲的温柔微笑。她用着最和善的声音说道:“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她回过头看看自己的丈夫,又带着动人的笑容回过头,“都说看到人鱼能得到神赐予的一整年的好运。你也会有的,我的孩子。”

阿周那知道母亲脸上的这个表情——宠爱,对一个不成熟孩子的宠爱,包容他的所有异想天开,称赞他的所有奇思妙想。他意识到自己的父母并没有相信这个听起来像是童话故事的遭遇,除非……除非他能让他们也亲眼见到那条人鱼。

况且,他也希望今晚能够去海边,和那位美丽的人鱼小姐说上几句话。

等到太阳重新落回到地平线以下,月亮在星星的陪伴下攀上夜空的正中,他又推开通往露台的门,海风温柔地拂过他的脸颊,将窗口的纱帘吹起。

阿周那等了整整一夜,盯着海面的眼睛都酸胀地流下了眼泪,但是他最终没有再听到人鱼跃出水面时那独特的水声。

第二晚、第三晚……一个月、两个月……人鱼始终没有再次出现在他眼前。

阿周那气馁地心想,也许等到明年的生日,自己重新许一个愿望,就能够再次见到那条银色的人鱼了。

到那个时候,自己一定要……

 

可是,天也有不遂人愿的时候。

第二年的生日时,国王生了重病。阿周那许愿了父亲的健康。

第三年的生日时,国家陷入干旱。阿周那许愿了充沛的雨水。

第四年的生日、第五年的生日……

时光匆匆地过去,阿周那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再为自己许一个自私的愿望。

 

 

时光如流水飞逝,几年之后,王子成年了,他的四肢变得修长,结实的肌肉包裹着他的骨骼,让他能够拉开长弓;他的脸轮廓分明,双眼是点缀着明亮星星的夜空,漆黑的头发打着小卷,遮在他的眉眼上方,给青年人锐利的五官添上了几分温柔的意味。

他像是一头在林间自在悠然的鹿,轻巧地跃过了稚气与成熟的分界线。

成年的生日晚会被放置在皇宫最奢华、最金碧辉煌的宫殿里举行,蜡烛将殿堂照得通明,烛光在墙上金色的花纹上反射出流动的光芒,轻薄的纱幔悬挂在窗口,夜风中裹挟着花园里草木的清香,将它们吹拂得轻轻飘动。宾客们手执酒杯,欢声笑语,依次向王室一家表达他们的敬意与祝贺。坐在端庄的王座中的国王和王后也非常高兴。他们挚爱的孩子在今天长大成人了。他才思敏捷,武艺出众,想必很快就可以成为一个独当一面的继承人,再加上上天对他的偏爱,必然会是整个王国的骄傲。

钟声响了八下,侍从将生日的蛋糕端了上来。这场宴会的主角,王国唯一的王子阿周那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对着面前精致的蛋糕,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垂下眼在心中默默地祈祷:天空中的诸神,我在此虔诚地许下愿望……

他别无所求,只希望能再见到那个银色的美丽生物。

微风从一侧的窗口吹入,绕着他打了个转,轻巧地从另一侧钻了出去,将他的愿望带回了天上。

 

临近半夜的时候,阿周那没有征兆地突然从梦境中惊醒过来,一阵奇异的海浪声传进了他耳中。

他几乎是惊喜得跳了起来,扑到露台的栏杆上,往海面望了过去。雪白的浪花间有一条闪耀着银色光芒的鱼尾在穿梭。阿周那二话不说披上了衣服。成年的王子终于能够摆脱无时不刻的护卫,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地往下跑去,赤【】裸的脚底踩在冰凉的石板上也没有停顿,生怕晚了一秒就会再次错失了和人鱼认识的机会。

当他踩上海滩被水打湿的细沙时,人鱼在水中游动的声音近得几乎就在耳边。阿周那的心终于安稳下来,四处张望一圈,然而却没有找到人鱼的身影。

“你能……你能出来吗?我不会伤害你。”阿周那直起身子对着海面大喊,他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不要喘得那么厉害,“我只是想认识你。”

海中的奇异水声停顿了一会,似乎是人鱼正在水底下思考是否应该相信岸上的人类。一直等到阿周那觉得自己的手脚又被夜风吹得冰冷,那个声音——水珠掉落在金属上发出的清脆碰撞声——又响了起来,并且在海浪冲刷沙滩的声响中逐渐向自己靠近。

阿周那本能地攥紧了拳头,双手紧贴着裤缝,紧张得开始颤抖。

水面上溅起了小小的水花,一个人影从水中冒了出来。和鱼尾一个颜色的银白头发湿漉漉的,水珠不停地从发梢滴落,全都贴在人鱼的脸颊上,又被人鱼随手往后梳过去,露出一双剔透的青绿色眸子,用某种红色的颜料在眼睛下方拉出细细的眼线。阿周那顺着人鱼逐渐浮出水面的躯体看下去,在他反应过来之前,目光就已经固执地停留在了人鱼的胸口。

平坦的,一点起伏的曲线都没有的胸口,就连乳【】首的颜色都浅到几乎无法分辨,鲜红的宝石像是被镶嵌在身体里,在月光下折射出妖异的光。

“你是……”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奇怪的干涩,“你是男的。”

人鱼没有说话,在那个位置停了下来,露出的半截身体在满月的光辉下白得甚至有些不真实。他沉默地打量着阿周那,青绿的眼中没有遇到其他生物时的好奇,甚至没有任何评判的情绪,平静如一口古井。

云层飘过来遮挡住了月光。阿周那试探着朝水边走了过去,人鱼垂下眼瞥过他们之间拉近的距离,只是静静地立在水中,没有要逃跑的意思,这让阿周那松了口气。

潮水没过他的腿,有些凉,裤子湿哒哒地贴在身上的感觉也不是很好,不过阿周那暂时没有心思去考虑这些。他和人鱼之间只剩下一臂的距离,人鱼自始至终都保持沉默,宽容地默许了他的接近。月亮重新从云朵之后露了面,阿周那这才注意到人鱼的上身也有一些细小的鱼鳞,零散地分布在脖颈和靠近肩头的部位,闪耀着和他的尾巴一样的银白光辉。

阿周那有些紧张。他不得不飞快地做了两次深呼吸,才能够让自己不在开口的时候咬到舌头:“六年前的那个晚上我看到的,也是你对吗?”

人鱼平静地颔首,似乎是放下了戒心,耳鳍慢慢地舒展开来。他的耳鳍比肤色还要浅,近乎透明,可以清楚地看到其中骨骼的形状。耳鳍尖端在空气中颤动,夜风中混进了一阵细细的嗡鸣声。

“我本来是想要一个朋友。”阿周那解释道,“没想到上天会赐给我一个见到人鱼的机会。”

人鱼还是默不作声,他的目光仿佛在示意阿周那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听起来可能有些好笑。不过,我还是想要知道,你愿不愿意和我做朋友?”阿周那盯着人鱼的眼睛,面上极力维持着和之前一样的神色,不敢把自己的期许表现得太过明显,却心跳加快,心脏紧张得几乎要从胸膛里跳出来。

人鱼的神情里夹杂了一丝疑惑,被捋到脑后的头发随着他歪头的动作滑下几缕,不听话的垂在眼前。

“原来你听不懂人鱼的语言。”阿周那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听上去是和自己差不多大的青年,冷静而正直。人鱼的耳鳍向后慢慢地收拢回去,阿周那这才意识到刚才空气中那一阵细细的嗡鸣声是人鱼在用他自己独特的方式说话。

“抱歉,我不知道那是你在说话。”他突然觉得脸颊发烫,只希望夜色里自己的脸红能不那么显眼,“我以前还以为人鱼说话的时候,和人类是一样的。”

幸好,人鱼看上去并没有被他的发言冒犯到,他长长的鱼尾在水中摆动了一个弧度,像是久坐的人因为腿麻而换了一个姿势。“没有人鱼会在海里贸然张口。”他继续用那样子波澜不惊的语气在阿周那的脑中指正,“我的名字是迦尔纳。”

“我叫阿周那。”阿周那微笑着伸出了右手,想了想又跟迦尔纳解释,“一般我们见到新朋友都会握个手。人鱼呢?”

迦尔纳很自然地伸出手。人鱼的手冰凉而潮湿,苍白的,手指修长,指甲顶端的弧度比人类更为尖锐,有力地握了握阿周那的手。“人鱼也是这样。”

 

阿周那在海边和自己的新朋友聊了很久。他找了一块凸起的大石头坐了上去,双腿垂下来,跟小孩子似的晃悠着,听任微凉的夜风慢慢吹干自己的裤子。迦尔纳立在水中,偶尔甩甩尾巴的时候会激起水花溅到阿周那的脚背上。

他们向对方描述了各自的国家,虽然更多的时候是阿周那在讲而迦尔纳认真地聆听。阿周那绞尽脑汁向迦尔纳描绘皇宫花园里成百上千种花朵盛开时候的模样,各色的花朵缀在枝头,几乎要将底下的绿叶遮住,沿着洁白的石道向两旁铺开,皇后的宠物猫伏低身体,肆无忌惮地在植株间窜来窜去,让摇摆的花浪指出一条它经过的路。

“真想能你看到。”阿周那垂首,注视着人鱼的眼睛小声道。

“如果你希望的话。”迦尔纳回应道,又忽然地回过头,激起的浪花唰地一下又将阿周那的裤脚打得湿透。阿周那也抬起头,顺着迦尔纳的视线向远处望去。天空中星星的光芒黯淡了,海天交界的地方已经透出晨曦的微光,有海鸟舒展开宽大的白色羽翼贴着海面飞掠过来。

天要亮了。

阿周那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我该回去了,不然他们会发现我偷跑出来。”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蹭上的尘土,状似无意地问道:“晚上你还会来吗?”

“我不能被人看到。”人鱼回答,在阿周那彻底藏不住失落的表情前又补上一句,“等其他人都睡了,我会来。”

“那么,我会等你,迦尔纳。”他的脸上绽放出一个微笑,轻快地跳下石头,和自己的新朋友挥手道别,沿着来时的路往皇宫跑去。

 

 

等到了晚上,阿周那心里记着迦尔纳的告诫,等到最后一个侍女拖着裙子离开他的卧房,脚步声慢慢变得听不见了,才从床底下拿出一卷结实的麻绳。

直接从露台上翻下去,比在皇宫一边躲避巡逻的守卫一边往外跑来得轻松多了。他大步往海边跑去,迦尔纳还没有来,但是阿周那已经等不及和他开展新的谈话,等不及去和他分享今天发生的事情。他盘腿坐在昨晚的大石头上,手里捏着一个装有偷偷带出来的蛋糕的纸袋,来自海洋上的微风吹动他的发梢,人鱼游动的声音由远及近传进他耳中,令他感到无比的欣喜。

“尝尝人类的食物吗?”不等迦尔纳在他脑中开口,阿周那率先向人鱼递出了手里的甜点。提供给王室的食物总是做得精致,柔软的蛋糕里包裹着新鲜的水果,顶上涂抹了一层洁白的奶油,散发出甜蜜可口的香气。

迦尔纳明显地一愣。短暂的犹豫之后,他凑近过来,就着阿周那的手咬了一口这陌生的食物。

阿周那有些紧张地打量着迦尔纳的表情。水珠沿着迦尔纳锐利的下颚线条滚落下来,他薄薄的嘴唇紧抿着,试探性地咬了一口软绵绵的蛋糕,然后不动声色地咀嚼起来,最后覆盖着细小鳞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将蛋糕咽了下去。他仰起头看向阿周那,眉头微微蹙紧,像是在苦恼该如何形容品尝到的味道。细小的蛋糕屑沾在他唇边,令阿周那莫名产生一种想要伸手将其抹去的冲动。

最终,打破寂静的还是阿周那。

“味道不好?”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迦尔纳摇头,他的声音同时在阿周那脑海里响了起来:“人鱼通常不吃这么甜的。”他皱着眉头像是在疑惑什么,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鱼和虾,都没有这么甜。”

“那下次,我会让厨娘少放点糖。”阿周那的肩膀有些沮丧地垮下去,他低头正要把蛋糕重新装回去,人鱼的手突然伸过来, 尖锐的指甲险些划破他的皮肤。他一把抓住了蛋糕,用力过大以至于蛋糕都被捏得变形,奶油从指缝间挤了出来。迦尔纳一手扶着岩石,一手捏着蛋糕递到唇边,沉默而快速地把手里的东西吃了下去,还不忘将指间的奶油舔得干干净净。

 “很好吃。”末了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扬起脸,脸上的神情都似乎因为甜食而放松了不少。

“明天我会再带点别的来。我是说,如果明天你还来的话。”

迦尔纳的眼中流露出一些疑惑的意味。他双手攀在石头上用力一撑,跃起坐到阿周那身边,长长的银色鱼尾贴着阿周那的双腿垂下,冰冰凉的鳞片蹭过他的脚腕,水珠从他身上滚落在阿周那腿上,湿漉漉的。

“你在追求我?”迦尔纳凑近了一点,明明是疑问句却被他问出了确凿无疑的感觉。

“……啊?”

“你给我提供食物。只有父母对孩子,还有伴侣之间才会这样。”迦尔纳指了指他手里还沾着奶油的纸袋,“你是我的命定,事实上我们可以直接跳过追求这一步。”

阿周那惊呆了,瞠目结舌,说不出话。大脑因为猝不及防地接收到太过刺激的消息而突然罢工。而迦尔纳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对阿周那造成了多大的冲击,没有得到回答令他往阿周那面前又靠近几分,海水的咸涩味道笼罩了过来。

阿周那回过神,清清嗓子,有点艰难地开口:“我是……什么?”

“我的命定。”

“人鱼的命定,和我理解的是一个意思吗?”

“你是我命中注定的伴侣。”迦尔纳的语气波澜不惊,对于两人之间过近的距离没有一丁点不适。他望着阿周那,淡定地解释道,“人鱼一生只有一个伴侣,到了该有的时候,天神会赐下启示。”

“天神决定了你的伴侣……是我,一个男性?”阿周那喃喃低语,他发觉自己无法将视线从迦尔纳的双眼移开,青绿色的眼睛像是一汪泉水,里头倒映出自己的面孔,几乎叫人沉溺在人鱼的双眼中,不自觉地坠入湖中,往深处沉下去,胸口被无形的手掌一点点勒紧,呼吸变得困难起来,双手难以控制地打颤。

迦尔纳察觉到阿周那的不对劲。他往后退开一点距离,飞快地眨了眨眼,银白的睫毛仿佛小扇子一样隔开了两人的视线,让阿周那得以重新掌握呼吸的步调。迦尔纳略带歉意地看着他:“抱歉,我以为人类不会被影响。”

阿周那也跟着心有余悸地往另一边挪了挪,回过神来之后难以呼吸的感觉就显得太过糟糕:“被什么影响?”

“人鱼会和自己命定的伴侣互相吸引,然后交尾。这无关性别,人鱼的繁衍不靠这个。”迦尔纳和他解释着,一边试图控制着自己的鱼尾不要再太遵循本能地往阿周那的腿上贴过去,“虽然非常少见,但确实有严重到乏力晕眩的例子。”

阿周那急促地喘了口气,结结巴巴地开口:“你说,交尾。”

迦尔纳点点头,沐浴在皎洁的月光之下,他的神情一如之前的平静而纯洁,对他而言刚才的话真的就只是普普通通地在跟阿周那解释人鱼的习性,没有任何其他方面的意图。

人类的王子羞得面红耳赤。

迦尔纳看出了他的窘迫,试图将话题转移一个方向:“六年前我听到了启示,追寻着它来过这里,但是没能见到你。”

“其实,我看到你了。我听到你游过来的声音,跑到露台上,只看到了你的尾巴。可惜的是那时候我还太小,侍卫每晚都会守在我的宫殿外头,我出不来。”阿周那垂着脑袋,有些沮丧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后来,你就没再出现了。”他想起当时年幼的自己,轻轻叹息了一声。

“我以为那是我的错觉,直到我昨天重新听到它。我追着它游过来,然后我就见到了你。”迦尔纳的手指覆在阿周那的手背上,突然地提议道,“你想要去海底看看吗?”

 

 

他们在水下交换了一个亲吻,嘴唇相触,赤【】裸的身躯依偎在一起。迦尔纳慢慢将氧气渡到阿周那口中,人鱼的双手捧在阿周那脸侧,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搭在他耳后的皮肤上。迦尔纳的银发随着水流飘动,他谨慎地关注着阿周那的状况,以免人类难以适应下潜的深度。

“感觉怎么样?”他在阿周那脑海里问道。

阿周那点了点头,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回答,一连串的气泡从双唇的缝隙中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人鱼的拇指迅速地按住了他的嘴唇,堵住他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和空气。

“不能张嘴,用想的。”

阿周那一怔。迦尔纳的手指比周围的海水还要凉一点,柔软的指腹按压在自己的嘴唇上,让他忍不住想要……

“不可以吃。”迦尔纳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心中所想。

阿周那瘪了瘪嘴,这个动作让他又带上了些孩子气。“你能读我的心,可我读不了你的。”他闷闷地想着,“人鱼真是不可思议的生物。”

“因为你是我的命定,所以我能听到你在想什么。如果你是人鱼,你也可以。”迦尔纳扶着阿周那的手臂,带他往海洋更深处潜了下去。海面上的月光在这个深度的水中已经黯淡得起不到照明的作用,阿周那惊讶地发现迦尔纳胸口那块深红的宝石正在发出温暖的光芒,并不刺眼,和夜晚的烛火差不多,但足以帮助他看清周围的景象。

海草像是深色的丝带,又像是舞者,在海水中以一种奇特的韵律缓缓摇晃。他们的到来惊动了这个水下的小世界,手指长短的白色小鱼从海草中钻了出来,簇拥在他们周围盘旋。迦尔纳将右手放在鱼群盘旋的路径上,被挡住去路的小鱼亲昵地凑过来,轻啄着迦尔纳手臂上的细小鱼鳞。

“这是在做什么?”阿周那也好奇地跟着伸出手,小鱼非常配合地聚拢过来,鱼嘴碰着他的手心,有些痒,他试图克制住本能,不要笑出来。

迦尔纳凑近过来,又给了他一个充满氧气的亲吻。“清理。”他示意阿周那低头看自己被小鱼们环绕着的鱼尾,“鱼鳞之间会卡着杂质。”

鱼群完成了它们的清洁工作就排着队很有秩序地散去,这一带很快又恢复了夜晚的宁静,只有海草不发一言地注视他们。迦尔纳带着阿周那往南来到了另一块地方。这里稍浅一些,艳丽的珊瑚丛生,充满了难以想象的色彩搭配,从粉红色到明亮的黄色再到紫色,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堪称是海底的花园。迦尔纳很有耐心地一个一个跟他说明了珊瑚的种类,间或交换一个吻,让阿周那不至于窒息在海中。

“很美。”阿周那不出声地赞叹,太过绚烂的景象让他只觉得目不暇接,“比母亲的花园还要美丽。”

“我到陆地上,必然也会发出这样的感慨。”迦尔纳摆动长长的鱼尾维持着两人的平衡,鱼鳞在胸口宝石的光芒下折射出七彩的细碎光辉,尾鳍如同薄纱一样散开,阿周那脑中无端浮现出了新娘的嫁纱。

“你可以去吗?花园里的水池可能盛不下你。”阿周那碰了碰迦尔纳腰侧人身与鱼尾的交界,那边的鳞片摸上去柔软细腻,和皮肤没有太大的差别。人鱼不易察觉地抖动了一下,握住了他的手腕。

“如果你是这么希望的。”迦尔纳承诺道。

“我确实这么希望着。等我解决你的身份问题,我就带你去。”阿周那微笑着眨眨眼,突然展开双臂将人鱼抱进怀里,贴近了吻住迦尔纳,舌尖主动地打开迦尔纳的双唇,索取着他口中的氧气。

“也不知道父王和母后直到我的伴侣是条人鱼的话会有什么反应。”

 

他们重新浮上海面的时候,天刚刚破晓。赤身裸体的阿周那一把捞起留在岩石上的衣服,低头看看湿淋淋的身体,咂舌。

“我现在回去洗澡,还来得及吗?”他苦恼地看着迦尔纳。

 

 

迦尔纳在王宫的通行证遇到了意料之外的麻烦。阿周那发现实际操作起来,这件事情比他想象的更加麻烦。负责这个方面的官员并没有因为他王子的身份就网开一面。他坐在桌后,面目严肃,反复地确认了来访者的姓名(“迦尔纳”),身份(“他是我的朋友”)、出生地(“呃,海边”)以及到访的目的(“我想要带他看看”),最后他将申请的牛皮纸对折再对折,不疾不徐地塞进信封里敲上印章,毕恭毕敬地看着阿周那:“王子殿下,我会将这件申请以最高的优先级递交给国王陛下的,请不要心急。”

阿周那气得跑去练武场射了一下午的箭,然后在听到迦尔纳呼唤他的名字时手抖射偏了一支箭,精准地命中了隔壁靶子的靶心。

“你在哪?”阿周那努力压抑着惊异的神色,装作在认真检查手中长弓的样子。

“碰面的地方。”迦尔纳清朗的声音在他脑中响了起来,“我找了些贝类。”

阿周那想了想,试图用想法模仿迦尔纳昨晚的语气,不太成功:“你说,我们可以跳过追求这一步。”

那一头的迦尔纳沉默了一阵子。直到阿周那射空了一壶箭,才又听到他的声音。“我问了一个朋友,她说这是乐趣。”迦尔纳这么解释道。

“我现在过来?”阿周那放下手上的弓,四处环视一圈,练武场上已经没有什么人,倒也是一个适合溜出去的好时机。他开始在头脑中飞快地寻找一条不会被人发现的路径。

“等晚上。”迦尔纳阻止了他,“现在容易被人发现。”

阿周那短促地应了一声,扣上自己的披风:“那么,我会再带着点心来。”

晚餐的时候,国王在餐桌上出示了那封申请的信函,比官员更加详尽地“审问”了阿周那一番,恨不得把他和迦尔纳几时何处认识一起做过些什么给问得一清二楚。阿周那不知道该怎么和父母解释他与人鱼之间的命定,只好做着拙劣的掩饰,左支右绌。最终还是王后打断了父子俩暗藏硝烟的交锋,掩唇轻笑:“也是难得,既然他想要带朋友来,就让他来吧。”

阿周那对母亲的善解人意投去了感谢的目光。

“你的母亲真是太溺爱你了。”国王对于王后的宠溺行为苦笑着摇摇头,别无他法,只好吩咐侍臣到时候务必加强王宫的守卫。

“您也很疼爱我,父亲。”阿周那微笑着回答。他看了一眼自己盘子里的餐后甜点,放下手中的刀叉,金属磕碰在餐盘上发出轻响。国王与王后一致关切地看了过来。

“你平时最喜欢吃这个蛋糕了,今天是怎么了?不舒服?”

阿周那端起装有蛋糕的小碟,匆匆离席,试图掩藏因为隐瞒而产生的不自在:“我吃饱了,拿回去晚上吃。”

在他的背后,国王和王后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孩子的情绪向来瞒不过父母的眼睛。他们心中对于迦尔纳有了一个隐约的猜测。

 

“母亲做主同意让你去王宫,通行的证件应该很快就可以办好了。”阿周那咽下口中新鲜的贝类,轻声说道。他看了看在他身边专注于栗子蛋糕的迦尔纳,手指温柔地蹭过他脸颊沾上的栗子酱,感觉自己发现了这条人鱼一个不为人知的弱点。

迦尔纳在尝试过第一次之后,就偷偷对人类的这种充满糖分、异常甜蜜的食物抱有了极大的热情。虽然没有说出口,但迦尔纳见到蛋糕后就几乎没有将视线从那上面移开的表现就无疑是在宣告他有多么热衷于此。他拉住阿周那还没收回去的手,毫不介意地舔走了那点栗子酱。阿周那死死盯着在自己的手指上滑过的舌尖,瞳孔微微放大。人鱼粉红色的舌头带着凉意,舔过他的指腹时仿佛也舔在了他的心上,令他心里痒痒的。

他记起迦尔纳说的,人鱼和其命定之间会产生吸引力。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认,此时此刻他非常想把迦尔纳拉过来,让他把注意力放回到自己的身上。他可以确信迦尔纳的嘴唇尝起来会和栗子蛋糕一样的细腻甜美。

迦尔纳突然地抬起头,单手勾住阿周那的脖子把人拉近,吻了上去。这个吻不再是昨天在水下为了交换空气那样纯洁的亲吻。迦尔纳主动张开双唇,让阿周那的舌头入侵进来。他的齿间还弥漫着栗子的清香。阿周那像是品尝美食一样仔仔细细地舔过迦尔纳口中每一寸的地方,他们的舌头缓慢地交缠、吮吸,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音节。阿周那的双手绕到人鱼的后背,按着他的脊椎骨将他禁锢在自己怀里,人鱼的身躯不易察觉地战栗,一双透明的耳鳍像盛放的花朵一样慢慢打开了。

“我想起来了,你能读我的心。”心满意足地放开迦尔纳的双唇后,阿周那舔了舔唇,半是愉快半是抱怨地说,“我感觉没有自由了。”

人鱼的尾巴并没有太用力地拍打了一下他的脚,甩了他一裤子的水,也不知道是在不满什么。

 

 

变故总是在人没有意料到的时候发生。边境突然传来了战报,邻国的军队大肆来犯,打了个措手不及。安逸了许久的王都里也是人心惶惶,蔓延起了一股不安的气氛。

就连人鱼也感觉到了城中的紧张。迦尔纳从阿周那手里接过了出入王宫的通行证,却完全没有往那上头投去任何的关注。他只是看着阿周那,不发一言,保持着彻底的沉默。

最后,依然是阿周那先打破两人之间凝重得可怕的死寂。

“我必须得去。”他开口,眼神坚定,“这是我应该担负的责任。”

人鱼一扭身钻回水底,鱼尾重重拍打在水面上,巨大的水花浇了阿周那一头一脸。

阿周那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他隔着水面依然看得到水下的迦尔纳,人鱼背对着他,耳鳍张开,非常生气的样子。“我去了,士气才能被提振起来。”他温柔地注视着人鱼,在心里说着。

迦尔纳没有理他,停留在水里,直到太阳即将落下地平线时,他才重新浮出水面,夕阳的余晖在他身上打上一片金黄与深红的光泽。

“给我三天时间,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阿周那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那里没有河流,也没有湖泊,你没法在那边呆下去。况且军队明天就要开拔,不可能等你。”

迦尔纳抿着唇,他的眼神里是不可退让的坚决。

“至少你得给我一个理由,迦尔纳。我不能就这样平白无故地让你和军队一起行动。”阿周那叹息着做出了让步,试着过去拉起迦尔纳的手。人鱼收起尖锐的指甲,他的手比平时更加冰凉。

迦尔纳摇了摇头:“你会死。”

“只要有战争,谁都有可能会死。”阿周那毫无惧色,他低头吻了吻人鱼的手指,“至少我还有上天的眷顾。”

“这是人鱼的女巫做出的预言。”迦尔纳托起阿周那的脸,直视着那双漆黑的眼睛,“不是‘可能’的死亡,而是你‘必然’会死的预言。”

“我和父亲,王子和国王,必须有一个人去。对这个国家,比起失去国王,失去一个王子更能够承受。”阿周那的态度也是一样的坚决,他在人鱼的眼中看到了从未有过的不安,“而且这里有你……我会拼尽一切回来的,迦尔纳。”

 

第二天军队出发的时候,白衣的王子骑着骏马,猎猎的风扬起他的披风。他回头望了一眼王宫,国王和王后站在金殿外,无言地凝视着他们心爱的儿子。

我走了,迦尔纳。阿周那在心里默默说。人鱼或许是还在生气,并没有给他回应。

军队行进的速度很快。三天之后,他们和入侵的军队之间只剩下最后的一座山峰。阿周那望了望边上深不见底雾气袅绕的山谷,和另一侧茂密的山林,意外地有一种糟糕的预感。他和副官们短暂的商量了一下,有不好的预感的人不止他一个。但战局紧迫,最终大家也只能无奈地决定必须加快行进的速度,尽可能快地越过山峰。

而当先锋的队伍终于看到山道的尽头时,袭击发生了。山林中突然滚落巨石,伴随着箭雨,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阿周那迅速地反应过来,指挥着身边的队伍躲避并发起反击。他弯弓搭箭,箭矢逆着敌方弓箭的路径飞去,扯出呼啸的风声,躲藏在山林中敌方的弓箭手惨叫一声,尸体沿着山坡滚了下来。

但阿周那还未来得及做出更多的指挥,己方队伍前部突然也响起了悲鸣。全副武装的狼骑兵从林间跃出,战狼狠厉地咬住士兵的喉管,喷出的鲜血又刺激得狼群更加暴虐。士兵们乱做一团,队伍被冲散,狼骑兵的指挥官穿越过人群,驾着猛兽直直向阿周那冲来。阿周那毫无慌乱的样子。他稳稳立在原地,从箭囊中抽出箭矢,笔直地射出,精准地穿过指挥官面甲眼睛处的孔洞,穿透了他的脑袋。失去生命力的指挥官往边上一歪,从战狼身上栽落,而训练有素的战狼没有丝毫犹豫,它奋力冲来,张开鲜血淋漓的狼口,恶狠狠地咬住阿周那的腿,带着他,纵身往山谷一跃。

 

 

阿周那从昏迷中醒来。眼前,在树木干秃的黑色枝桠之上,是阴沉沉的天空,没有风,铅灰色的云死气沉沉地停留着。他全身上下都快要散架一样,右腿疼得尤为厉害,耳朵里还有持续不断的嗡鸣声,脸上的血污结了起来,手指搓过就簌簌地碎成粉末掉落下去。他用手肘艰难地撑起一点身体,终于能够往下看到自己的腿。右腿上有一个深可见骨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伤口的边缘被寒冷的空气冻得泛青。山崖高而陡峭,放在平常恐怕都难以攀登,更不要提现在的境况了。刚才的袭击来得猝不及防,阿周那还没能确认来袭队伍的人数便被甩下了山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队伍现在是什么状况。无论是希冀于自己人的救援,还是寄希望于自己能够在这陌生的山谷找出一条出路,都显得不太靠谱。

不等他思考出一个对策,面前的树林里突然传出几声树枝折断的清脆响声,有什么东西正在往这边走来,踩在干枯的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好几双绿莹莹的眼睛依次从树后露了出来。

是一群野狼。

身上的武器大概在滚落下山坡的时候就丢了。身边能够摸到的东西除了枯草就只有短小的树枝,脆弱得一次不那么凶猛的冲击都会让它们折断。

阿周那挣扎着坐了起来,压抑着喉咙里被疼痛激发的呻吟。那样子示弱的声音在这个环境下只会变成狼群们开饭的宣告。他往侧边移动了一点距离,让自己能够将后背靠在树干上,效果或许不会很大,但起码能够避免被它们从背后偷袭的可能性。

——能有什么办法?

他一边对狼群保持着警戒,一边快速地巡视周边,想要寻找到转机。天色逐渐变得更为阴沉,也许是太阳下山了,深灰色云朵向地面压下来,黑暗在林间蔓延。峡谷中起了风,呜呜地在树枝间穿梭,枯枝被风吹动,劈啪作响,听上去仿佛某种不祥的征兆。

——还不想在这里死去。

阿周那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他无暇低头,只好摸索着握紧了那物件慢慢拿起来。那是一块石头,大小差不多正好可以一手握住,有着尖锐的凸出。阿周那的目光锁定在头狼的身上。那只头狼比其它的都要健壮一些,一只眼上有三道陈旧的爪痕,其深刻的程度让阿周那足以确信那只眼睛已经瞎了。

他扶着树干缓慢地站了起来,重心放在了没有受伤的那条腿上。狼王的身体掩藏在其它狼之后,只在阴影中露出一只绿莹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阿周那,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叫声。应着它的召唤,狼群排成扇形,一步步向阿周那逼近过来,同时也一步步将背后的狼王暴露了出来。他的生机与死亡同步地逼近。

——他还想要回到王都,想要再见到迦尔纳。

为首的两只狼嗥叫一声,猛地发力,一跃而起向他扑过来,大大地张开狼口,惨白锋利的獠牙像是死神的镰刀闪烁着寒光。阿周那矮身一闪,拖着伤腿往前翻滚避开了它们的袭击,散发着血腥臭气的狼口从头顶掠过。他飞速地撑起身,挥舞手臂将手里的石块用力地朝着前方掷了出去。石块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飞过两只狼之间的空隙,突起的尖端狠狠砸中头狼剩下的那只眼睛。没有丝毫防备的头狼发出一声凄惨的嚎叫,鲜血涌了出来,打湿它面部的皮毛。它的前肢颤抖起来,整个狼躯匍匐在泥土上,凶猛的吼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痛苦呜咽。那两只扑了个空的狼落在地上,轻巧灵活地转了个身,没有了头狼的命令,它们只是沉默地围成了一个圈,将阿周那严密地包围着,锋利的狼爪踩在地上,喉头滚动发出粗重的喘气声,蓄势待发。

这个时候再去祈祷奇迹已经太迟了。阿周那在狼群的包围圈里站了起来,徒手对付狼群显然是不切实际的,但他的骄傲不容许自己就此放弃。即使在这昏暗的林间,站在他身边的只有死亡,他也决心战斗到最后一刻。阿周那挺直脊背,毫无惧色,尘土与血迹也没能掩盖他的光辉。他站在枯木林间,仍然如同站在王宫的通明灯火、万众瞩目中,散发着夺目的光辉。

“对不起,迦尔纳。”他低声地叹息,仰头看向王都的方向,恍惚间似乎听到了遥远的海浪声。

他想念那个海湾,细腻的白色沙滩,海浪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他的双脚,银色的人鱼伴随着叮当的水声从海中冒出来,那双妖异的眼睛让他不需要唱起人鱼的歌谣都能轻易魅惑别人。他想念迦尔纳手指微凉的温度,想念他的嘴唇柔软的触感。

“阿周那。”他脑中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隐隐带着急切的意味。

头顶传来逼近的风声,灼眼的火球轰然坠落在他身前,烈焰逼退了这群猎食者。火焰散开,银发的人鱼——不,拥有双腿的他在外表上已经和人类无异——单手执着一柄模样奇异的金色长枪,全身包裹在漆黑的紧身布料中,右肩上搭着一团若有似无的红色毛团,没有重量似地漂浮在空气中。他坚定地拦在狼群与阿周那之间,凛冽的气势令狼群发出害怕的呜呜声。

“迦尔纳?”阿周那放下遮挡火焰的手臂,看着来人的背影,有些不确定地呼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迦尔纳维持着戒备的姿态,微微回过头。他的绿眼睛在没有了潋滟的水光的环境下变成剔透的宝石一样,更显冷硬。他扫视一眼阿周那受伤的右腿,又重新转过身面对着前方的狼群,单手举起自己的枪。他肩上的毛团无风自动,眨眼间变成一团跃动的火焰,火焰中蕴藏的某种神秘的力量将迦尔纳托起,令他悬停在半空中,缠绕上他的枪尖。他高举着枪,带着万夫难挡的气势一挥,枪身上的火焰喷薄而出,瞬间笼罩上那群野狼,将它们化为剧烈燃烧的火球,照亮了夜空,狼群凄厉的哀嚎声响彻在山谷里,久久没能散去。

 

 

阿周那在一片焦糊的气味里反复打量迦尔纳的全身上下。以人类成年男性的标准来看迦尔纳实在是太纤细了,完全不像是能举起那样一把枪的体魄。“你的尾巴呢?”他想起小时候母亲给自己念过的童话故事,胆战心惊地问道。

“你更喜欢鱼尾?”迦尔纳皱着眉头反问了一句,“回到水里就会变回去。”

阿周那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所以你确实更喜欢鱼尾。”

“不,我只是担心你献出了什么宝贵的东西才换来一双腿。”阿周那一把抱住了迦尔纳,用力得几乎要将他揉进自己怀里,“我以为我再也不能回去见你了,迦尔纳。”

“我告诉你了,预言说了你会死。”迦尔纳的声音听上去和平时没有区别,只是语气里夹杂着几不可闻的颤抖,他侧头,闭着眼吻上阿周那,回应似地紧紧环着阿周那的腰。

拥有了人的身体后迦尔纳也拥有了人的体温,他的嘴唇吻起来变得温暖,柔软的舌尖轻轻触碰阿周那的双唇。阿周那顺从地张开嘴,意外地,某种带着腥味的液体突然流进口中。

“唔!”

他惊讶的瞪大了眼。迦尔纳的手扣在他的后颈,不给他挣扎的机会。人鱼的血液尝起来和人类别无二致,阿周那感觉有一团小小的火焰和血液一起落入他胃中,在身体里游动,右腿上的伤口隐隐有着灼热的感觉。

“人鱼的血液可以痊愈病痛,修复伤口。”迦尔纳贴着他的嘴唇解释了一句,松开手,示意他低头看。

腿上的伤口已经长出了淡粉色的新肉,平滑得仿佛从未受过伤一样。

 

迦尔纳带着他回到了山崖上。出乎阿周那意料的是,受袭的队伍看上去并没有太大的减员,其中甚至多了几个面生的脸孔。迦尔纳和那几个脸孔打了个招呼,又和阿周那解释,这几位都是他的族人,也是朋友。正是他们及时地赶到,减少了军队的伤亡,帮助全灭了敌军。为首的男人有着张扬的笑容,将阿周那失落的长弓递还给他。

在被问到下一步计划的时候,阿周那看了看被剿灭的敌方的尸体,心生一计。他们乔装成敌方的士兵,大摇大摆地走近了敌人的驻地,突然发难,报复地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混战之中,阿周那一路逼近主帐,找到了敌军的首领。他拉开弓,银色的箭矢带着雷霆万钧之力射出,穿透了对方的脖颈,深深地钉在旗杆上。

他们得到了一场振奋人心的大胜。

 

凯旋之后,阿周那如约带着迦尔纳参观了王宫,时间已经步入了秋季,花园里并不像春天那样百花齐放,但在王后的精心照料下仍显得妍丽动人。晚餐桌上,国王和王后看着这位银发的客人,心下了然,相视而笑,不动声色地邀请他留宿在王宫里。

此后,王子和人鱼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了一起。

 

 

完……?

“能够将梦幻的人鱼和激烈的打斗与战争融合在一起,不愧是前辈,真是非常精彩的睡前故事!”

“过奖了,马修。这样子的赞美会令我骄傲过头的。”
“我还没有说完,前辈,请不要打断我。”可爱的少女按住了御主的双肩,“事实上,从刚才开始,阿周那先生和迦尔纳先生也被前辈的故事所吸引,一直在门口听完了故事呢。”

——糟糕,糟糕,说不定会像那一位一样,被故事里的主人公拿着誓约胜……不,甘狄拔弓和杀神枪追杀的吧。御主的脑中警铃大作。但是,无论如何,还是得保持着御主的姿态,也就是说,千万要保持冷静。

“刚才是指……什么时候呢?”

“大约就是,前辈刚开始讲人鱼的故事的时候。”

 

——彻底完蛋了。下次去特异点的时候,一定会被背刺的。

 

 

续……?

“迦尔纳。”

“什么?”

“我有一个愿望。你愿意帮我实现它吗?”

 

安静的夜晚,仅有两人的房间,黑发的从者与苍白的从者,贴近耳畔的低语,缓缓摘下的手套,交错的十指。

那或许,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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